猛人,海瑞

子玉史院

文 / 子玉

“刚峰”的标签,海瑞佩戴了一生,从来就没有怂过。

隆庆六年(1572),是海瑞一生中最矛盾的一年,他开始怀疑,自己一生中所坚持的东西到底对不对,还要不要坚持下去。

随着明穆宗的驾崩,年仅十岁的万历皇帝走上了历史舞台。同时,内阁首辅高拱也在与张居正的角逐中全面落败,张居正成为了内阁首辅,开始全面主持明王朝的政局。

已经在家闲居两年的海瑞此时也是内心激荡,他感觉,自己再一次被重用的日子很快就要来了。因为,据他对张居正的了解,此人也是满口圣人之言,有着崇高的个人理想,况且,在自己辞职后张居正还专门写过一封信安慰过自己呢。

但海瑞最终等来的却是张居正对自己的一句点评:

“海瑞这个人嘛,人品绝对是没有问题,但就是办事一根筋,不会圆通——

这样的人,你给他点赞就行了,还是不要让他干具体的事了。”

张居正的意思是:海瑞是一个道德楷模,供起来就行

太伤自尊了,张居正的这句点评绝对是大出海瑞的意料。人生第一次,海瑞对自己产生了怀疑,到底是自己错了还是世界的不对,以后还要不要继续坚持自己给自己制定的那套标准?

闲居的无奈,日子的冷清,江湖上的风言风语,张居正对自己的全面否定,这些对海瑞来说都是一座座大山,压得他感觉自己就要从这海南岛上沉下去了。

是呀,从上班的第一天开始,他就没有顺过——

嘉靖三十七年(1558)五月,四十五岁的海瑞就职浙江淳安县令。由于他拒不接受当时所流行的常例钱,不仅导致自己的日子过得异常清贫,就连他手底下的县丞、主薄都纷纷请求调离或者直接辞职不干。

当然,大明的官吏们也都不想与淳安这个地方产生关联,因为他们即使去了,海瑞也不会招待他们。

浙江总督胡宗宪曾经讲过一个笑话:

“海瑞母亲过生日时海瑞破例上街割了二斤肉,当时的肉贩子激动地说:‘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做上海大人的生意’。”

可见,在众人眼中,海瑞就是一个奇葩

在大家异样的眼神以及嘲讽下,海瑞其实生活得异常痛苦,他不仅要承受生活的清贫,还要在被大家集体屏蔽的日子里保持一个好的心态,继续以自己的价值观与这个世界斗争。

最终,他在浙江的同僚们都受不了了,他们集体上书,强烈要求领导对海瑞进行升职。

对,他们就是要以这种方式将这个始终无法与大家兼容的人弄走。

三年知县任满之后,海瑞被调任江西兴国知县。

但在兴国知县的任上,海瑞只干了一年零八个月就被升为户部主事。

是的,兴国的同僚们也受不了海瑞了,原因就是海瑞重新丈量土地的行为触动了许多人的利益,导致这些人集体上书要求领导对海瑞进行升职。

瞧,还是同样的配方。

嘉靖四十五年(1566),于海瑞还有大明帝国来说,都是非常重要的一年,这一年,明帝国发生了一件震惊天下的大事。这年二月,在任职户部主事一年后,海瑞给嘉靖皇帝上了那道著名的《直言天下第一疏》:

嘉靖者,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!

是的,海瑞对嘉靖皇帝成天沉迷炼丹不好好工作的行为很看不惯。

▲沉迷炼丹的嘉靖帝 图源/剧照

几乎不用想,海瑞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,皇帝直接就将他扔进了大牢中,没杀他就已经大发慈悲了。

嘉靖四十五年(1566)十二月二十六日,大明王朝迎来了新一任天子——隆庆皇帝朱载垕。

因为给嘉靖帝上疏积累的名气,海瑞被隆庆帝委以重任,升为大理寺左丞。

隆庆三年(1569),在内阁首辅徐阶的推荐下,海瑞达到了自己职业生涯的巅峰期:五十六岁的海瑞被提拔为应天巡抚,妥妥的封疆大吏

那一刻,海瑞感觉自己多年所受的委屈都值了。同时,海瑞更加坚信了自己一直所信守的那套价值观。

“这不,升职了嘛,哈。”

是的,去南京任职的路上海瑞是意气风发,虽然已经五十多岁,但他有一百个理由对未来充满信心。

在得到海瑞即将来南京的消息后,应天府的人都慌了——

那些有问题的官员直接辞职;豪门大户在第一时间将自家的红油漆大门刷上了黑漆;在应天奉旨办差的太监也将自己的八抬大轿改成了四人抬的小轿。

是的,按照海大人以往的作风,这些人有一百个理由相信:自己一定会被海瑞所针对。那就提前改了吧,低调点。

但这应天巡抚他也只干了九个月,就被改任为南京总督粮储。

没啥,在应天海瑞又一次让他的同事们感到不舒服了,同时,他被内阁首辅高拱所利用,成了打压前首辅徐阶的棋子。

可以看出,海瑞的职业生涯是由好多个任期都比较短的职务拼凑成的,他没有在一个职位上实现自己的人生抱负。

是的,海瑞迷茫了。

最终,他以辞职的方式向这个世界亮明了自己的底牌。

“从此,入山之深,入林之密,又别是一种人物矣!”

话虽说得洒脱,闲居海南期间,海瑞并没有做到大隐隐入野,从他在家里大堂上悬挂的那副“忠孝”二字的大匾就可以看出海瑞对自己致君尧舜上理想的不放弃。

接下来的故事就是海瑞受到了张居正言语上的打击,对人生产生了怀疑。

▲内阁首辅张居正 图源/剧照

但从海瑞再次出山之后的所作所为来看,海瑞肯定也只是进行了短时间的内心斗争就又拿起了自己曾经的“武器”。

是的,十五年的闲居生涯并没有磨平海瑞的斗志。

万历十三年(1585)三月,万历皇帝任命海瑞为南京吏部右侍郎。

此时的海瑞虽然已经是七十二岁的高龄,但战斗力一点也没减。

在动了五城兵马司之后,海瑞又一次被改任,这一次,他的职位是:南京督查院右都御史

完全就是一个虚职。而且,万历皇帝还复制了张居正当年对海瑞的评价:

“虽然做事不是海瑞的专长,但完全可以作为一个道德标兵嘛。”

是的,海瑞所起的作用就是所谓的镜子

▲怠工皇帝明神宗 图源/剧照

虽然内心承受着剧烈的暴击,但海瑞还是将每一天都过得是无比充实——

大家都不去上班,他去;谁要是迟到了,立马就会收到罚款单;对于个别御史给自己过生日的事,海瑞更是看不下去,直接将其按在地上打了一顿......

他还是当年的战士。

万历十五年(1587)十月十四,海瑞病故于南京。死前三天,他还将兵部多给他算的柴薪钱给退了回去。

是的,海瑞至死都在践行着他所信奉的那一套标准

如果你据此就以为,海瑞是一个无比迂腐的人,只会耍嘴皮子根本办不了事,那你就错了。看一下他的“成绩单”吧——

在应天巡抚的位置上,海瑞干了一件大事:他大力兴修水利工程,解决了吴淞江、白茆塘多年的水患问题。而现实又是,当时的资金问题特难解决,在大家都等着看海瑞笑话时,人家把这事办成了;

同时,他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应天地区的土地兼并问题;

......

而且,海瑞在给嘉靖的上疏中也并不全都是批评的言语,鼓励的话、对大明美好未来无限憧憬的话海瑞更是说了一大堆。

在字里行间,嘉靖帝看到了海瑞满满的真诚。你能说海瑞是一个不会圆通的人吗?

这也是嘉靖帝最终决定不杀海瑞的重要原因。

还有,大家可能没有注意一个细节,海瑞给嘉靖上疏的事发生在他任户部主事一年之后。也就是说,这一年中,海瑞曾经无数次纠结过、彷徨过,在现实与理想之间左右摇摆

这该是一种怎样的煎熬。

是呀,谁没有家人,谁不想过所谓的安生日子,海瑞比谁都清楚自己上了这道奏疏之后所要面临的危局。能给自己准备一口棺材,那得鼓起多大的勇气呀。

怪不得海瑞在应天上班时,老百姓们都争着要一睹海爷的风采呢。

至今,江湖上还有海瑞的传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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