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知青往事」村里那间“知青屋”

用三只眼看世界

村里仍有''知青屋''

作者:罗维开


村里的''知青屋'',卧室的窗被居住者堵上,成了闷室。作者摄于2022年9月


近几年我回老家,惊闻六十年前的宁波知青王君衡仍''寄居''在我村。熟人告诉我,1979年返城通知送到他手上时,被他笑痴痴地扔了,拒绝返城,从此以后,就不再参加劳动,钻在屋里不出门……

因五十多年前,我与王君衡在同一生产队劳动过,曾经相熟,怀着同情,所以去探访了他。

两间低矮的小屋,一间有门,门上用粉笔写着:''住宅里主人外出时,不准其他人进入,否则以小偷处理——本户主人王。''这明显就是王君衡本人写的。

门右侧的门联:''禁止偷拒绝盗人人有责'',门左侧的已经脱落,门楣上的也已经脱落,都只留下发黑的浆糊痕迹。根据推想,这是王君衡自己写的对联。从纸已发白的时间推测,对联至少是好多年以前的。说明王君衡对自己的''住宅''也贴门楣对联,有点情调和知足心态,只是从内容上看,反映的是对外人的戒备。

仔细研读门上和门右侧的文字内容,我尚能看出六十年前中学时期的王君衡,嫩稚敢言而不讲究法理逻辑,无所顾忌的言语特征——这样的屋里,有什么可偷?近六十年前读过中学的他,到这时,我才得以一睹这位知青的文字真容。也许这是他唯一一次用读了十几年书残留于心的本能,得以用文字表达的真实心迹。

屋子低短简陋,共2间,每间约十平方,里间为卧室,窗户已被王君衡堵上后重新封上石灰,这样的卧室已无通风可言,简直成了暗室和闷箱,反映了他极度排外防范心理,不知王君衡在夏天怎样睡觉。屋子的左前方约三十米,是村里死人后停灵办丧事的''安乐堂''。

熟人告诉我,他很少外出,外出也不会轻易与人交流,最多碰到人时不知可否微笑一下,笑的内涵使人捉摸不透,久而久之,根本无人际关系可言。

我试着敲了敲门,想探探屋里有没有人。里头传出很不友好也很警惕地回应:''谁?''语气听出有提防心,有一种虚弱的强硬,意思是''别来惹我,我谁都不想理''。

我回答:''王君衡,请你开门,我想问你些事情!''

''什么事情?你在门外说吧。''他语气上没有商量的余地,听得出根本不想开门。

''我是谁,你开门就知道了。''

他在里面干脆不理我了,任凭我敲第二次,第三次……

我怕怕的,再一次向村民打听,问王君衡会否因我反复敲门而动怒,出来引起冲突。村民告诉我:不会的,王君衡就是拒绝与外界沟通交流,平时深居简出而已,神绪冲动到与人动武的事,从来没有过。

我放心了,当时临近中秋,我到附近的超市,买了一盒月饼,一提牛奶,再次来到''知青屋''。

''笃笃,笃笃笃……''

''谁啊?''里面终于又传出不耐烦又略带愠怒的声音。

''我,我是阿开,五十七年前我们在第六队共同劳动过的。我们是老朋友。我来看看你!''我在门外说。

''不用,不用。你有什么话,在门外说吧。''里面答。但很明显,态度有所缓和。

我撒了个谎:''今天我有重要的事,民政局叫我送些东西过来,请你开门拿一下。''我知道,他的这种境状,也许只会有民政局的人才偶会来看望。

屋里头沉默了一会,有轻微移动的声音,似在犹豫着……

''王君衡,我是阿开,五十七年前的阿开,一起劳动过的,今天民政局叫我带些东西给你。''

门终于开了,一个满头白发面容憔悴的老人,出现在我的面前,他的脸除了仍有六十年前的轮廓,但已老得使人怀疑究竟是不是他本人。他满是警惕和疑惑,身上穿的,是五十年前最时髦的的确凉短袖衬衣,脏脏的,看得出长期不洗——我怀疑这衣服是他七十年代一直沿穿下来的,因为现在已经没有人再穿这种料子和款式了——这是我印象中五十八年前文质彬彬的知识青年王君衡么?(为了保护他的隐私,我不能把现场的照片放诸文中)

我心酸楚着,推开半掩着的门,迈了进去。他的神情,看出对我是不欢迎并很戒备的。屋子里的状况使人大吃一惊,十平方左右的空间,中间放着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几个碗、瓷杯和一个手电,赃而杂乱。地上和靠墙壁处,堆着一摞摞上肩高的旧报纸和杂志,从发黄的纸质可以看出有的是十几年前的报纸。报纸倒叠得整整齐齐,中间混杂着破塑料破罐破盆旧电线之类的东西,还有干竹梢。

照片中放在地上的新鲜提袋,是笔者送去的月饼和牛奶


窗用报纸贴着,窗台下靠墙的地上有几块砖,砖上横放着几片木板,板上放着一只脏兮兮的电饭煲。电饭煲里头有些冷饭。桌上的几个碗,覆盖着吃剩的下饭(小菜),我打开看了一下,碗底有一块像腐乳状的东西。桌下几个塑料壶,盛着些许清水,用塑料袋装着些许米……

我相信,他的屋子,村里很少有人进来过,他也不允许人进来,所以整天闭着门。

王君衡地上的灶台


这就是王君衡深居简出的生活天地。桌子前有一只方櫈,看得出这是他终日里坐着吃饭看报打发时间的唯一位置。除了这个地方,其它就没有可以下脚的地方。

据说他以前居住的地方更差,是早年村山林队的简易房,后来那里开发成公墓,他住的房子,整天听到的是坟地里的哭声。村干部动员他搬到村委会附近,就现在这个地方,一开始他还不肯,以为是驱逐他,后来公墓圈地打围墙,把他住的屋子圈进了,他出入不便,经过村干部再三动员,他就住进了现在这个地方。看上去,他感到村干部没有骗他,很珍惜这个屋子,否则也不会在门口贴对联之类的。

我把提着的月饼和牛奶,放在报纸堆旁的地上(照片中唯一能看出杂物中新的东西,就是我送他的月饼和牛奶)。我有鼻炎,嗅觉本来就迟钝,但还是闻到满屋子的霉气。

''你当年为什么不想回城?真遗憾啊!''我开门见山。

他笑了,答非所问:''知青办?去知青办有用么?况且,知青办……''看来他不愿正面回答,抑或是思维仍停留在四十年前的状态,心中被触发的,仍是已完成历史使命早已不存在的''知青办''。

''你这么多的旧报纸,为什么不卖给收废品的?''我转移了话题。

''这些报纸我随时要看的。''原来他之所以这么多年的报纸积聚着不处理掉,是''经常要看''。难怪发黄的报纸叠得这么整齐,他深居简出,原来整天在屋里看报,一遍又一遍。

''你看电视吗?'' 我问。

他指了指墙角,我才发现角落的报纸杂物堆下,有一台老式电视,但看得出已经废弃不用多年了,屏上满是灰尘,上面压满杂物。这估计是二十多年前须用天线接收的电视,现在有线电视了,他用不了,只能一直放在墙角的地上。说明二十多年前,他也曾通过电视,也在接受外界信息。

''现在有谁来看你?''

他想了想,说:''民政局的人,一年来一两次。''然后,他又补充说,来看的村里还有三个。然后他告诉我另外三个人的名字。

我一听,就知道都是残疾人。原来他已被列为残障人士,是民政工作对象,但一年也才一到两次地看望,送些慰问品,蜻蜓点水而已。但其他三个残疾人,有家人照顾,而他却没有。

问及他宁波有无亲人,他支支吾吾不想说。我想进另一间卧室(暗室)看看,他死活不肯,抢先一步,用身体挡住了门。

我知道按现行政策,他每个月都能得到国家的一笔政策性生活补贴,但不多。我出于关心,问他每个月能拿到多少,他马上露出讳莫如深的神色,我联想到他写在门口的''防偷防盗人人有责'',于是我马上打住不问了。

我告辞出来,他意识到民政局不可能叫我带东西给他,拿起地上的牛奶,说:''带回去。''我说:''这你看不起我了,多年的朋友,这点小意思,你不收,看不起我了。''

他犹豫了一会,终于放回到地上,并迈出了门数步,算是对我送行了。从这些细节看,他的思维尚正常。

1965年王君衡来到我村时,是一个文质彬彬风华正茂的中学毕业生,相貌在青年中也属上品。但他性格内向,不善与人交往。

曾有人传说,他下乡的当年,有一次生产队长上宁波,他的家长专门把队长请到家里,全鸡全鸭(意即小菜非常丰盛)地招待,盛情托付孩子的事,由此看出当年王君衡家长对孩子的疼爱和牵挂……

但一年又一年,王君衡在农村熬了近十年,即七十年代初,由于年年盼回城,年年无希望,精神郁抑过度,已经出现不正常现象。因为那时我已离开老家去外地代课,后又考上高校去读书,直至毕业工作,都不在家乡,所以对王君衡的情况了解得很少。

据人说,1979年,知青返城的春天里,他却进入了精神的冬天,父母离世了,他也惧怕返城了,坚持留在农村,从此就在村里独来独往,后来就越来越深居简出。

按理说,知青都返城了,遗留问题不属村务,他执意留在村里,村里又不能赶他走,村里干部也为他的生活操了不少心,曾叫来他城里的弟弟动员他回城,但动员无效,所以,几十年来,村里仍无偿为王君衡提供着住房(照片中的房子)并予以通电通水。

有一年,村干部为王君衡以住房特困户名义申请到补助款,但办手续时需要王君衡配合,他坚决不肯出示自己的银行卡和身份证,对谁都不相信。多次解释无果,村干部只得放弃。

现在,王君衡除了住着村里免费的''知青屋'',其余已与村里无关,村老年协会分发福利,老农民们大袋小袋提着东西回家,王君衡只能在路边看。同为村里的老人,已经互相视同陌路,因为在大家的心里,王均衡只是在村里寄居的''外人''。

他就这样过着麻木的日子,成了被周围遗忘的人——也许是他遗忘了别人和社会,社会和别人才遗忘了他。如没有算错,他在村里,今年已经是第五十七年了,唉……

作者注:两文中王君衡均为化名。

作者:罗维开

(侵权联系删除)

版权声明:「知青往事」村里那间“知青屋”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,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。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不拥有所有权,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。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/违法违规的内容,请联系 删除。本文链接:https://www.qi520.com/n/16487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