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家卫——一个商业类型片养大的逆子

师傅肘子

说起王家卫,许多观众第一个想起的可能是《花样年华》那个慢镜中的保温瓶,或者是《重庆森林》那一段段包含一连串时间信息的旁白。

至于他的长片首作《旺角卡门》,如今在网络上更像是张学友的代表作。这部电影里确实没有墨镜王招牌的那种神神叨叨的人物独白,尽管它已经用了所谓的抽帧手法。

总的来说“含墨量”还不够饱和。也就是在这部作品之后,他的电影就如“泼墨”般起飞了。

王家卫的起点是《旺角卡门》,《旺角卡门》的起点是黑帮片。香港商业片在不同时期有过不同风潮。

创作者如果不是弄潮儿,自然就要顺应风潮,这样才能在业内立足。80年代末的香港黑帮片盛行。

那时王家卫是影之杰制作有限公司的新人,想要实现拍片的目标,最好的方法就是蹭热点。

在当导演之前他已经参与过两部黑帮片,一部是发哥和邓光荣主演的《江湖龙虎斗》,他担任监制和编剧。

另一部是谭家明导演的《最后胜利》,他也参与了编剧。其中《最后胜利》有部分情节就发生在旺角,也同样是一个落魄大佬带着一个不争气的小弟。

故事比《旺角卡门》直男癌一些,讲的是徐克扮演的大佬脚踏两条船,而曾志伟扮演的小弟爱上了其中一个嫂子。

相比之下《旺角卡门》甚至有点耽美味儿。接下来请收看谭家明和王家卫的隔空打脸秀。

谭家明也是《最后胜利》的编剧之一,他表示《旺角卡门》跟《最后胜利》并不像,华哥和乌蝇这对人物更像马丁·斯科塞斯的《穷街陋巷》。

这部电影由哈威·凯特尔和罗伯特·德尼罗演一对好兄弟。德尼罗欠了钱被追债,凯特尔帮他擦屁股,听到这个设定是不是已经很耳熟了。

这还没完,《穷街陋巷》中也有一个表妹的角色,由艾米·罗宾森扮演,不过和《旺角卡门》不同的是,爱情戏并非在表哥表妹之间展开,而是凯特尔爱上德尼罗的表妹。

但表妹希望凯特尔能放弃不安定的生活,这点还是让人想到了《旺角卡门》。对于这种说法,王家卫表示“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”。

他自称有一个三部曲的计划,《旺角卡门》是第一部,而《江湖龙虎斗》和《最后胜利》两个剧本是对三部曲的预演。

至于灵感起源则是一条新闻,讲的是几个少年被黑帮培养成杀手,在进行一次最终的狂欢后开始执行杀人计划。

这么一说《旺角卡门》好像又更接近《最后胜利》一点,不过谭家明又搬出了另一个大佬贾木许,他表示华哥和阿娥这对人物关系来自贾木许的《天堂陌影》。

声明一下,以上的“打脸秀”只是分别截取了两人不同时期的访谈内容进行演绎,谭王之间并没有就这个话题展开骂战。

《天堂陌影》的开头就是男主的接到姨妈的电话,说表妹要过来借宿,姨妈讲的是匈牙利语。诶,这就有意思了。

《旺角卡门》中的阿娥跟《天堂陌影》中的表妹也有些神似,表妹刚到男主家的时候,发现房间脏乱不堪,开柜门的时候柜子差点被袭击。

这些都在《旺角卡门》中“重现”了。这种直接借鉴不知道算不算是黑历史,这大概也是《旺角卡门》的口碑不如其他王家卫作品的原因之一吧。

不过《旺角卡门》整体看来还是非常港式的,它跟《穷街陋巷》一样有黑帮片类型元素,但黑帮内部的层级结构非常传统。

阿华和Tony翻脸之后还要去找阿公来主持公道,阿公这个角色有点像中国古代的乡绅,在香港这个高度城市化的地方,保留传统生活模式的人群居然是黑社会。

《天堂陌影》是个公路片,这一类型也被王家卫去掉了,转而变成一个青年男女之间的爱情故事。

于是《旺角卡门》以阿华为连接点,在黑帮片和爱情片之间反复横跳。黑帮加爱情,这样的剧本递给公司,还是有很大几率能拍成的。

你要是跟老板说要拍一个《天堂陌影》,大概你就要成为电影行业的陌影了。那时王家卫尚未成名,没法走国际融资路线。

谭家明曾提出,《穷街陋巷》中的道德感来自宗教,如果移植到香港,这种道德框架就不存在了。

但《旺角卡门》中的兄弟情谊也并非无迹可寻,比如阿公这个角色的存在似乎在提示着,他们依循的是一种儒家道德框架。

乌蝇说宁做一日英雄,不做一世乌蝇,何等气派。不过当听到阿华说要陪他去,他就很激动地表示自己还不起。

阿华的英雄主义是建立在“义”字上的,并不是个人英雄优先,他自己没有接下刺杀污点证人的任务,相反还劝乌蝇放弃任务,跟他远走高飞。

结果乌蝇硬要去刺杀,还因此丧命,阿华的英雄主义才被激发出来,他最后去补枪完全是为了帮乌蝇完成任务,而不是自己做帮派英雄。

这种与功利主义对立且自带牺牲属性的英雄主义注定是个悲剧。据说原定的结局是阿华中枪后没有死,但变成了一个痴呆的人,不过王家卫把它被剪掉了。

相比痴呆,或许死亡更加能够成全他的英雄主义。《英雄本色》的观众大概宁愿看到发哥战死,也不想看到他帮人擦车作为结局吧。

不过与《英雄本色》不同的是,《旺角卡门》中爱情线的比重非常大,是双主线之一。《英雄本色》虽然也有爱情线,但整体还是以三个男性之间的情谊为主线。

黑帮片讲的是兄弟义气,爱情片讲的是情侣拉扯,二者都是围绕人物之间的关系来进行叙事。在《旺角卡门》中甚至刻意营造两种情感的相通之处。

先看爱情线这边,阿华失恋后,阿娥在他面前提起了伤心事,导致阿华大发雷霆,动作幅度很大,体现着他的黑道身份。

但最终没有实质性的暴力行为,两人反而有了一次近距离接触。那天晚上阿娥装睡,阿华帮她开好暖炉,红色的微光印在阿娥的脸上,反射出她内心的悸动。

之后两人的感情逐步发展,就在这时乌蝇打桌球被人砍伤,闯入这个含情脉脉的空间,黑帮线和爱情线交叠了。

乌蝇一脸的血也是红色的。同一个空间出现了两次红色,是性与暴力的交错。之后阿华去给乌蝇报仇,杀红了眼,再回到家时又与阿娥近距离地对视,阿娥脸色微红。

在阿华这里,乌蝇脸上的红色和阿娥脸上的红色有着同一种功能,都能让他进入亢奋状态。

王家卫说:“你每天都会留下一点痕迹。情感来临时,你可能意识不到。”阿华跟乌蝇之间,以及阿华和阿娥之间的情感就是依靠每天留下的痕迹累积起来的。

每道痕迹就是一段时间,时间是王家卫电影的一大母题,早在这部“含墨量”并不是很足的《旺角卡门》中,这个母题就已经存在。

不同的人对时间有不同的概念,因此容易产生时间错位。阿华白天总是在睡觉,晚上才外出活动。

影片开头阿娥还没登场,就已经通过姨妈的电话打乱了阿华的作息时间。阿娥刚来到阿华家也是白天,阿华给她开了门就去睡了。

晚上醒来,阿娥却睡了。他们的时间总是错开。阿娥来阿华家住是为了方便看医生,她留下的时间是有限的。

就在这有限且错开的时间里,她每一天留下一些痕迹,这些痕迹从量变一直发展到质变,于是才有了后面大屿山的情节。

阿华和乌蝇的关系,从一开始就给我们看到了质变的结果,可以借由他和阿娥的关系去补充他和乌蝇的量变过程。

片面叫《旺角卡门》如果把它拆开来,旺角代表的是黑帮线,卡门代表的是爱情线。它们可以是一体的,都是一段段时间的痕迹。

当然这可能只是一厢情愿的脑补,据说原本《旺角卡门》的剧本写的完全是另一个故事,讲的是一个警察跟舞厅女孩相爱的故事。

拍摄的时候演员都以为是在拍这个剧本,于是对外宣称在拍一部叫《旺角卡门》的电影。最后片子就将错就错地叫了这个名字。听着像是墨镜王干得出来的事情。

阿娥回大屿山之后,阿华忽然燃起激情,跑到大屿山去找她。这激情的由来是这样的。

首先那段时间他劝乌蝇从良,但乌蝇不愿意一辈子卖鱼蛋,两人大吵了一架,之后阿华又巧遇了前女友,发现她已经组建了家庭。

还是黑帮线和爱情线的组合拳,把他推向一种孤独的状态,就在这时他用点唱机放了一首歌,点唱机也在《重庆森林》里频繁出现。

特写镜头让我们看到了机器调取唱片的过程,唱片所记载的其实就是一段时间,所以这里借点唱机这个符号,表现阿华正在调取脑中的记忆,也就是时间痕迹。

唱片放出来的歌,就叫《激情》,而他也对阿娥燃起了激情。不过到了大屿山之后,他发现阿娥已经跟一个医生在一起了。

顺便说一下,这个医生的扮演者就是日后王家卫常年合作的搭档张叔平,他负责本片的美术设计和文戏部分的剪辑。

言归正传,大屿山的戏份也是从时间错位开始的,他们两个人的缘分起源于阿娥的肺病。

回大屿山后,因为阿华的缺席,阿娥又生心病,所以医生这个职业的设置就很妙,他治肺又治心。

《激情》在阿华看到医生后音量就减弱,直到阿华说他找回了杯子,才再次响起,这首歌是阿华带来的,仿佛传染给了阿娥,一直到她坐车去码头追阿华仍在播放着。

下车那一刻阿娥被红色笼罩着,她也燃起了激情。高潮戏是阿华抓着阿娥的手跑进电话亭,这时我们可以看到红色巴士就在旁边。

而这一段又用了抽帧的效果,跟阿华去砍人那一段是一样的,黑帮线和爱情线又形成互文。

这两件事都是需要激情的,最终这激情无限膨胀,以闪瞎狗眼的光芒结束这场戏。点燃阿娥的关键因素,就是阿华说的杯子。

这是一个提高“含墨量“的道具,这种类型的符号在之后王家卫的作品中比比皆是。阿娥刚到阿华家,想找个杯子喝水,结果只找到一个摔碎的杯子。

这非常符合阿华的黑帮人设,不止体现他行为粗鲁,还体现了他这个职业很难维持一段稳定的关系,他和前任的关系就像一个摔碎的杯子。

阿娥给他买了一堆杯子,然后特地藏起一个,也许就是希望自己是那个不被摔坏的杯子。

要知道她去阿华家暂住是为了看病,身体虚弱的她本就是一个易碎的杯子。而想要不被摔坏,就要藏起来,于是她离开阿华回到大屿山。

阿华来大屿山找到阿娥,也就等于找到了这个杯子。当然期间他也受到了阻碍,出现了一个医生,失望的阿华直接把杯子扔进海里。

这个设定很巧妙,杯子掉进海里不一定会摔碎,于是我们很快就看到阿娥回头来找阿华。

但是海里有风浪,有礁石,杯子在这样的环境里依然是凶险万分的。阿华的这个动作仿佛已经预示了他和阿娥的结局。

阿华自己也是一个易碎的杯子,影片中他多次受伤,被Tony的人围殴那场戏拍得触目惊心。

阿华和阿娥都是易碎体质,这意味着他们各自的生命随时都要进入倒计时状态,时间有限的情况下他们之间还有各种时间错位,重重的关卡没能阻止他们产生交集。

反过来看黑帮线,又何尝不是如此,乌蝇几乎被从头揍到尾,不是受着伤就是正在去受伤的路上,他也是易碎体质。

开头他打了很多次电话来找阿华,但阿华却在睡觉,同样的时间错位。每次他闯祸,阿华都帮他擦屁股。

最终乌蝇也选择拿玻璃杯去撞高墙,独自接下杀证人的任务,把自己摔了个粉碎。而阿华甚至为了帮他完成任务,跟他碎在一起。

在阿华决定回来阻止乌蝇之前,有一场分别戏,公交车的红色再次出现,甚至一度铺满了整个画面。

这红色把黑帮线与爱情线连在一起,阿娥与阿华之间的深情厚意,阿华与乌蝇的肝胆相照,迎来最后一次爆发。

王家卫也说:“阿娥不应该跟阿华在一起,阿华不用该保护乌蝇,但他们不得不这么做。”

我想正是他们之间的事件交集让他们产生了激情,于是做了一些了本不应该做的事情。

即使中途想过放弃,死去的记忆也会忽然袭击他们。阿华曾经劝乌蝇从良,但乌蝇卖鱼蛋卖得不情不愿,他抛不下自己在道上混的那些时光,城管来了他甚至不愿意跑。

跟阿华大吵一架后,他似乎主动想要改过,再次在街边卖起鱼蛋,并且城管来了他也想推着车子跑,却被Tony的人抓住。

即使他愿意放下旧时光,旧时光也会来追上他,仿佛宿命一般。王家卫电影一直都在怀旧,第一部作品虽然是类型片,但也要借黑帮来怀旧。

他的剧本结构比较松散(假如存在剧本的话)。因为所有的情节全都围着人物转,而人物又围着一种情绪转。

如果只盯着情节看,在《旺角卡门》中或许还能得到部分满足,但在王家卫之后的作品中就会扑空。只有抛掉看类型片的习惯,跟着情绪走,才能在他的电影里漫游。

看动作戏时,多数观众想看到的是连贯流畅的动作,但他却使用抽帧手法,让画面卡成PPT。相比打得爽,他更想表现人物的激情和浪漫。

对色彩的运用也是如此,动作场面的视觉元素往往比较复杂。但《旺角卡门》的打戏经常笼罩在一种单一的色彩之中。

通常是蓝色或红色。不让过度复杂的画面干扰观众进入情绪。当然对类型片观众来说是这些手法干扰他们看打戏。这是个人表达与观众期待之间的矛盾。

王家卫在80年代开始电影创作,包括《江湖龙虎斗》和《最后胜利》的剧本,全是黑帮题材,这使得他可以进入这个行业,并谋得一席之地。

某程度上他算是商业类型片养大的孩子,但仅通过《旺角卡门》就可以看出一些迹象,他是一个逆子。

从第二部作品《阿飞正传》开始,他彻底“背叛师门”,这本是大忌。谁料他总能得到一些“后父后母”的宠爱,从而走出了一条独树一帜的道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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